黑犬齒

帶火者,上山來    回顧    非時間順序   


2023年9月29日至30日為期連續兩天的偶發事件,第二日因為天氣問題改期到11月11日,回想起仍然為那次許多事件的發生感到回味無窮。地點是關鍵。空曠的下水道,上面是讓車輛行駛的道路,下方是不長也不短的隧道,而那個地方擁有五條隧道,形成了五個平行時空。中間是水流過的地方,兩旁各有兩條走道,裡邊空氣乾爽,空間豁達靈靜。兩條走道平行但相連,人們可以由最左邊穿往左邊靠中間的走道。自由地移動。走過流水道則要花點力氣,地面的水窪和青苔會滑滑迎接你。空間有回音,聲音反彈蕩漾,牆壁厚實有著美妙的自然紋理,有些地面舖上枯乾了的枝葉。風很容易在這通過,撫摸著每一條空洞的隧道。白天和黑夜的變化混合著複雜的層次,分秒的光影移動,水的倒影呈現於天花板。


Mile 去流水道取了一小缸水。有人幫他拿起,一起搬到左手邊的水道。發出藍光的裝置引起了眾人的注意,光影粼粼,光比水道的水還藍,這藍讓人專注和安心。Mile打響手邊的樂器,一輪節拍和光輪流轉換。其實也不確定是什麼樂器,他愈來愈用力拍打。拍打之後安靜,安靜之後拍打。這次他搬動水缸,觀眾跟著他走出水道,倒水。流水道中有人站立著。


Brain 以石頭作為樂器敲響水泥造的牆壁,以不同的節奏敲響空氣的震盪。音樂在這個空間更集中更成為了音樂。銅鈸與拉弓、小巧的中空管…寫了像日記一樣的文字在筆記簿上,朗讀、將它們撕出來貼到牆上。在暗裏,聲音更為集中,彷彿帶領著人們的耳朵,往黑夜更深的地方。那些文字記憶,在這裏顯化,它們一點也不瑣碎而是被朗讀的人捧在手上,迴盪於實在的空氣之內。


流水道中有人站立著。他舉起長枯枝,上面掛著黃燈。是在路邊拾來的工程燈。保持直立,然後打斜到肩膀舒服的角度,像舊時的擔挑,他從流水道的一端走到另一端。不拘𧫴有點輕快,他很快便熟悉了水流。他是染了金髮的Kenneth :),他的白裇衫被打濕,變了乳白透明。有兩舊粗木放了在地上,它們切口平整。(是Vivian收集的?)


Vivian拿著一大球淺啡色的麻繩,高舉著並一邊將麻繩的線放下、延長、留在地面,他用腳板踏著留在地面的線,一下又一下,走著、留下印記。線是記憶,承載着身體的痕跡。一路繞圈走,線越來越多。包裹著乾燥的泥地與枯草。Kenneth 仍然擔著長枯枝,此刻它顯得修長幼細,又感覺有些別的事情在醞釀著。Vivian 跪下。把麻線綁在身上。Kenneth 轉身,嘗試慢慢走回起點。

Vivian 將綁在身上的麻繩纏繞到木頭,再抱緊它們,像是抱住心中的一塊沉重。再後來,他解開麻繩,將兩塊厚重的折開的木頭搬到隧道中央,三張畫的附近。


Kenneth 在起點脫去衣服,不知什麼時候放下了枯枝,手中仍然拿著工程燈。黑色的打底衣服圈在脖子上。工程燈隨身體蹲下,下浸,起身。他站直了身子,把燈放在生殖器上,吸飽水的燈尿出河水。想起之前他在BASE做關於尿,觸碰到老人尊嚴的作品。流水隨著他的動作不斷循環,最終又回到平緩的流水裡去。工程燈的暖光像一盞放在起居室鹽燈,自有運作機制又讓人聯想到神聖的面向。




馬域收集自己家中的物件,總共186件都帶來了現場。數量根據一篇詩的字數。彷彿什麼都能找得到,例如筆記薄、可愛的文具ya、小玩具、衣架、白色乒乓波、筷子,像是百貨小天地、大公司。他將每件物品用金黃色的紙逐一包好,整齊排列,然後在每件金色紙表面用鮮紅色麥克筆逐一寫上文字。此刻,文字成為了立體顯現於空間之中。詩的雕塑。金光閃閃。時間成為了這件作品很重要的元素,只能在一個物件包裹住然後再接住一個被包裹,一隻文字寫上再接住一個文字被寫上,沒有快速被取替。整齊排列在黑夜卻在燃燒似的。

當日完結,第二次的起始馬域將經已從金色紙包裹住的物件取走,剩下輕飄飄的紙張,紙上印記了物件的紋理和記憶。他將那些輕得能吹走的紙堆疊起來,重量的凝固、時間的靜止。詩句如何地親密。



Maia預先將數之不盡的透明象皮筋捆綁在身上,手掌到肩膀、腳趾到大腿、肚皮到胸口,皮肉被擠出來,柔軟的肉現在變得更柔軟了。她站立在隧道間面向牆壁,那本來灰白的牆在漆黑間灰暗更明顯,那些暗彷似跟他有什麼樣的相連,那些暗牽引著她接下來的行動。Maia使勁地用腳踢向牆壁,一下、一下、再一下。每一次的力量也彷彿用盡全身全心的力氣,沒有任何的收藏。她打開了自己隱藏的某部份,在黑暗中不害怕赤裸,暴露出暗黑,情緒作為主導。急速的喘氣、發抖的身體、瞪大又合上的雙眼,汗珠滋潤著皮膚和髮絲。一下、一下、再一下。



走道中有一角被照亮。穿著黑衣的Viola 一邊舞動,一邊熟悉著從腳下拖拉出來,投射到牆身的影子。從遠處看去,影子比本體更為高大,鬆郁的影子輕易地擴張,頭碰到了走道頂牆,又像一股屈就自己的溫柔的力量。當白燈放遠了,影子的比倒更接近Viola 的身體。Viola 用竹串起一塊透黑紗布,慢慢由一隻手的郁動,帶動雙腿,再配合步法,運動著整個身體。他面向牆壁,像和影子對望般一直舞動著。我們也順著他的眼光一直盯著影子。不時走遠的朋友應該察覺到旁邊的走道雖然漆黑,卻有事情在發生。我們可以穿過漆黑又走到光明,反之亦然,環繞地看事情。第二天的夜,在漆黑中踢到類似管子的東西,它滾動出銅器的聲音。接著又踢到一個盒子狀的東西,近看是錄音機。之後在言談間確認是Brian 放的。

聲音筆直地穿過走道。



首先是響亮膠片的聲音,然後是小小爉燭的火光在黑暗之中燃亮。儀式似的開始。Pang Jing 雙手拿着兩塊大型膠片,高舉並不斷向空中滑過,隨之聲音越來越大、急速、各種節奏交錯。聲音之中也許夾雜著某種情緒,它們被帶動出來,帶到這可以收藏秘密的樹洞。又在一條長條形紙筒從中呼吸,發出抽象之聲。他帶著聲音膠片一直走,聲音移動,隧道的音似緩慢的箭。他將膠片移至上身、兩腿、牆壁。此時,透明膠片已不如起初般平滑、反射映射之物,而是吸收了周圍物件的磨擦。


水道的畫被雨浸濕,汪倩去到整理時,畫已經乾透。經歷大自然的偶發事件,想不到用炭粉畫的畫有某種堅固。我們在whatsapp 看到時都嚇了一跳。汪倩把畫帶回家中,我們再看到畫的時候,畫框被加上膠水滴,似是主動把落下的雨封鎖住。入夜了,他滑動打火機,照亮一幅蟲子和人體結合的構圖,接著找到合適的位置便焫下去。一小圈一小圈地把構圖重新建構。有位朋友覺得心疼,問他原因。有人閱讀到,可能是經歷完雨之後,有種想把畫放在其他位置去經歷的急切。在火苗飛出來時,他鼓起口吹熄,這三幅畫不斷被偶發事件擾動,也展現了物件也可成為中心,也和身體一樣在經歷各種粗暴的、精心安排、臨時起意的偶發事件。


Mile早早來到,在天未黑的時份就排列好書本。書本的名字和內容憑照片難追朔,隱約記得選書與和平記念日有關(放大David 拍的照片,其中兩本書寫著: Jerusalem 在耶路撒冷醒來,舊界新界)。黑色的連身衣上扣著紅色罌粟花。戰爭在和平記念日也不曾停止。Mile 把書本圍成站立的圓圈。散亂的記憶在此刻主導畫面。他圍著書本唱異國的歌;他把象棋拿出來逐粒堆疊放在傾斜的牆面;他開著手機燈向牆有節奏地開燈關燈開燈,像在發射某種信號;他邀請了一個人和他下棋。下棋的時候書本平躺在地。用鉸剪壓著白色的膠墊以防野風吹走。黑夜降臨。嫻熟地把人們割開。 Kennth 拿起大聲公。


宣告著規條的來臨。「不可」「不准」「超越」「⋯⋯」他用噴料畫起了一個身體,一個大的區域產生 ,他訴說著區域內的事物,各種形容詞,標籤,形形式式框著本是自由的身體。一如既往地,他脫去衣衫,一頭金髮蠻醒目。第二個身體,他又產了另外一堆形容詞和句式。第二種定義產生。依賴著第一種定義,又不必然是其反面。第三個身體。形成第三種參照。異識開始滲入。最後,他噴了一個和他身高差不多的方塊,住了進去,似是對立和緊密相對的二元旁的休息區。馬域把定義的形成讀了進去,然後在studio 中繼續覆寫那些定義。


當我們願意練習觀看與書寫,追著各種線索如偵探般仔細檢查,我們或許可以從中看到藝術形成的幽僻小徑。那裡必須獨自前往,就像他終於離開別人的慶功宴或婚宴,隻身前往秘密的後山。那裡隱蔽,所有意義未被揭露。
當我們打開雙眼,不被跟前的事物蒙蔽,腦袋沒有雜念的阻撓,完整的模樣會慢慢地浮現。


下一場,揭示錄。讓我們打開自己的瞳孔,將事物纖薄的表皮撕破。




汪倩 馬域 
寫於乾爽的午後
(馬域的寫作以亮色標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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