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為描述


建造了一個臨時空間,我用線香在黑色畫紙上盪出孔洞,隨着時間的推移畫紙上越來越多孔洞,線香以一種穩定的節奏燃燒,乾燥植物的氣味於空間內飄升。這些小孔洞連接大孔洞,黑色畫紙變得越來越脆弱,有些斷掉了,然後像灰燼一樣跌落。一小時過後,我站在電動轉盤上開始朗讀五篇短文。




關於書寫

不厭其煩地重複說過的話。說話着重現在,寫作則着重未來,近來我總是想透過話語來豐富生活。起緣是認識了「賦」這種文體,「賦」的原意是「舖開」或「展開」1,是一種大規模的描寫詩,着重描寫事物繁雜多端的形態2,也與傳統的古詩那種嚴格的格律不一樣,剛好對應到《給下一輪太平盛世中》繁的篇章,裡面提到的作家都以網羅世界萬象為書寫起點,有人是為了認識物的所有關係和歷史,寫著寫著卻捲入了無窮無盡的關係之網,對有些作家而言要認識事物就要經歷失控的煎熬。有的作家給人一種感覺是站得遠,卻能明白事物當中複雜的符碼,這些書寫的代價是往往難以作結。為了不掉失自己,我的錨點是描寫香港,也關乎近幾年來感受到某種惆悵、離落、柔軟的疲態在城市裏面不斷發酵,和官方說法所宣傳繁榮興盛形成極大反差。


當我動筆時,自然地目光停在身邊的事物。譬如在展覽看到一個七零八落的雕塑,它不像傳統雕塑那般一體成形,那種散落的狀態吸引了我。然後也嘗試走進城市裏面一個一個空置的地舖和房間,去仔細端詳去掉裝飾後的結構。想起之前去探望婆婆的一次經歷,想起他失去肌肉協調能力的身體(有趣的是,「物」一字可以延伸到萬物,而人也包羅在其中,成為一個容器,和西方說的物化截然不同),寫了箭這個古老的武器(這次沒有唸),也嘗試待建築物(方倉醫院)如一個器物,以身體去感知它掌握它。我仔細描寫當中的肌理、紋路、身體的感知、形態細節試圖擴張感受的極限。觀察與收集大量表面上沒有關係的細節讓我避免以單一的姿態武斷地定義「物」,我想反過來,讓「物」以他們純粹的外在形態(物也在經歷時間,物也有其happening) 去為總是內外錯位、無法一致的人類去揭示一些事。


作為器物的他們在暗地裡互相呼應,細節與細節之間隱藏的扭帶或許有一天會被我們發現3。全心全意地感受話語擴展,收縮再擴展。這幾篇是一個開始,我計劃不斷書寫,將篇章完善,將不同體量、有著不同源起和生命機制的 「物」通通攤開。


1  《中國文學》,p.44
2《詩論》,p.202
3《物見:四十八位物件的閱讀者,與他們所見的世界》

書入面講到描述物件使用的thick descriptions ,比起客觀精要的描述,更重視觀察與收集大量表面上沒有關係的細節,並說明學者是有可能發現這些細節間的內在關聯與其共組的象徵系統。p.13




關於zine


年頭在圖書館午讀時讀到有關地下寫作的書,我知道在出版嚴格的內地,有些人會自己印刷小書或小誌,而掌握這種技巧,某程度上是開拓了一種免於審查的交流路徑。在探索詩的起源的時候,有種說法是詩早在文字發明時已出現,早期以口耳相傳的方式傳誦。所以選擇了以朗讀和朗讀完結後的聲音裝置去脫離紙本以保存書寫,算是回歸了詩的想像本源,也貫徹地下書寫和秘密閱讀。





關於行為

當初想像做這個行為是要和觀眾開一些距離,所以我選擇以黑色紙建造一個空間,黑色對我來說本身有種近乎燒焦之後的狀態,(之前行山的時候觀察到植物被燒了一大片),然後我想用線香來柔軟地鑿開一些孔洞,讓聲音從裏面穿透。站在轉盤上,身體變得僵硬,提醒着這種被展示的姿態,我想這次更加被動一些,更加退後一些,不想有過多的動作,時間被拉長之後我聽到原本隨着行為展現開始的沉默慢慢熱鬧起來,一直以來,我更想用偶發事件
(happenings) 去看待行為,想着這種安靜和沉默是一種被暫時壓抑的結果,世界本來是紛擾陳雜的,在朗讀的時候世界不同角落也發生不同的事,不會因此而停下來,所以我便任性地拉長了行為的時間,讓開始的沉默回歸到原本熱鬧狀態。以展演為中心所產生的緊張感也散開了。不過我也在想既然它是一個被放在開幕的行為展現,如果保持一種精簡專注的態度,或許能夠更加精準地傳達這些寫作的意思,又或者是把這個行為放在戶外,沒有了時間的限制,我想我會燒掉更加多的紙,留下更多脆弱的圖樣,因為我好奇,當我花很多時間把這種隔閡建立並消除掉之後朗讀,並置身於比我更加龐大的城市中,城市又會怎樣反應和吸納這次的偶發事件?




物品描述

想在行為完結之後留下些什麼, 所以錄製誦讀5篇短文的音檔放進去, 當人們打開, 朗讀便開始。銀色的波波和一本黑色假書,沒有待解符碼,只有質感和形態。


黑色宣紙在空間裡輕輕膨脹,暗地有了咀嚼聲音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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